

吉藏对《十二门论》的三种科判
【摘要】《十二门论》是龙树大师阐述中观甚深见的作品,它大致是《中观论》的略论 ,今仅存汉译,是中国的中观派 ——三论宗的重要理论依据。三论宗的集大成者吉藏大师为《十二门论》作了《疏》,在《十二门论疏》中,新三论师的代表人物吉藏对龙树之《十二门论》给出了三种科判,但都“未尽善”也。此中可见自古三论师至新三论师对《十二门论》疏释(特别是科判)的演变,可以发现吉藏对古三论师的旧说做了新的总结性的尝试。
【关键词】《十二门论》中观 龙树 吉藏
《十二门论》一卷,作者署名龙树,此书可视为为《中观论》之略论,如《十二门论序疏》云: “……明实相之轨,凡有三论:一、《无畏》之广。二、《中论》处中。三、此论之略。在言虽略,而为入道场之要故也。有诸大乘论言广难寻,斯论辞略显诣……” 论有十二门,即十二品,故称《十二门论》。今仅存汉译 ,为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于弘始十一年(公元 409 年)译出。译出后便与《中论》、《百论》合称“三论”,成为中国的中观宗——三论宗的核心教典。
公元 602 年,隋仁寿二年,吉藏 54 岁时,隋文帝杨坚敕吉藏撰《净名疏》 、《中论疏》和《十二门论疏》;至公元 608 年,隋大业四年,吉藏 60 岁时,撰成《中论疏》、《百论疏》、《十二门论疏》 ,其中《十二门论疏》应该撰成最晚 。三论注疏的完成是他创立三论宗的标志。
嘉祥吉藏的《十二门论疏》对《十二门论》 做了全面疏释,在解释全文的基础上,他给 “十二门” 做了科摄,在《疏》文的 “玄义”部分,我们看到他给出了三种科判,这三种科判都是吉藏个人总结的结果 。
一、吉藏对《十二门论》的第一种科判
“三解脱门”甲版
先来看第一种科判。此出《十二门论疏》卷一《观因缘门第一》:
“ …… 门虽十二,不出三空 : 初有三门,求有法不得,名为 ‘空门’;次有六门,求相无踪,谓‘无相门’;後有三门,求起作无踪,即‘无作门’ …… ”
这里的 “三空”,是指的“三解脱门”:空、无相、无作。
此一科判中,属 “空门”者有三:观因缘门、观有果无果门、观缘门;
属 “无相门”有六:观相门、观有相无相门、观一异门、观有无门、观性门、观因果门;
属 “无作门”有三:观作者门、观三时门、观生门。
这一科判在后面的疏释中也得到印证,如《十二门论疏》卷四《观相门第四》:
“此下 …… 名 ‘无相门’ ……”
这里说第四品以下开始 “无相门”,则上三品属“空门”。
又,《十二门论疏》卷六《观作者门第十》:
“上明二门讫,今第三,竟论,释‘无作门’。”
三门有浅深 , 无有浅深义。
无浅深者 , 一一门无病不破 , 无理不显 , 故门初门后 , 皆唱一切法空。
有浅深者, ‘ 空门 ’ 破有, ‘ 无相门 ’ 破空。此二门非有非空,即中道境、中道观。今门 (无作门) 明息观。故三门空有并亡,缘观俱寂,所以论明三门也。 ”
这里说第十门《观作者门第十》以下到论终(《观生门第十二》)为 “无作门”,则“无作门”有三。
把第一种科判做成表,如下:
《十二门论疏》大科表一

这一科判看起来非常简洁。
二、吉藏对《十二门论》的第二种科判:
“三解脱门”乙版
同一卷,还是依 “三解脱门”展开,《十二门论疏》又出现了一种科判,
《十二门论疏》卷一:
“宜就三空分之:初三门明於‘空门’;次四门明於‘无相门’;後五门明‘无作门’。论文实有此意。”
《十二门论疏》卷四《观相门第四》:
“此下四品捡相无从,名‘无相门’……
问:何以知此下四品明 ‘无相门’?
答: ……故知是‘无相门’也。”
依上所说,则, “空门”分三(与第一说相同):观因缘门、观有果无果门、观缘门;
属 “无相门”有四(比第一说少“观性门”与“观因果门”二):观相门、观有相无相门、观一异门、观有无门;
属 “无作门”有五(比第一说多“观性门”与“观因果门”二):观性门、观因果门、观作者门、观三时门、观生门。
第二种科判 “‘观相门’分四”的说法在《十二门论疏》卷四《观相门第四》给了三种解释:
“问:何以知此下四品明无相门。
答:文云。有为及无为 , 二法俱无相 , 则知通破一切诸相 , 故知是无相门也。
上三门破所相 , 开为总别 : 初门为总 , 二门为别。
今四门破相亦二 : 初门正破 , 后三门纵破。初门正破者 , 明为无为一切相空。次门纵之 , 更开二关往责 , 为有为无。若本有相则不须相。若本无相则无法可相。次门更复纵之。必言有相可相者一异求之应得。一异求既无踪。不应言有。第三门更复踪有能相。就有无求之又不可得。故三门名为纵破。
又四门即为四意。初门破为无为。正破标相。次门破为无为体相。第三门就一异相双破标体二相。第四门重责标相。
又第一门破通相。第二门破别相。第三门合破通别二相。第四门重破通相。此门称通相者。以三相通为诸法作相 , 故名通相。
今此品求三相无踪。故云观相门。 ”
以三种解释证明自《观相品》以下之四品属 “无相门”:一、依正破、纵破有四;二、依“四意”为四;三、依“通别”为四。
今依正破纵破之四品( “四意”及“通别”二说,即此四品不另分科),制表二如下。
《十二门论疏》大科二

《十二门论疏》的正文中,没有为第一说 “‘无相门’分六”做出任何文字上的单独解释。大致可以理解为,对“无相门”,吉藏总的倾向是分四而不是分六,如第二说。
但在《十二门论疏》的正文中,第十门 “观作者门”又明确说“无作门”有三(如第一说)。《观作者门第十》: “上明二门讫,今第三,竟论,释‘无作门’。” 全疏的正文解释中没有出现 “无作门”分五之说(如第二说)。若有,当在《观性门第八》或《观生门第十二》中,但都没有找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又可以理解为,吉藏对“无作门”更倾向于分三而非分五,如第一说。
从《十二门论》本身的结构来说,吉藏在《十二门论疏》正文当中的主张比较合理,即: “空门”有三:观因缘门、观有果无果门、观缘门;“无相门”有四:观相门、观有相无相门、观一异门、观有无门;“无作门”有三:观作者门、观三时门、观生门。
但这样就出现一个尴尬的情况 ——“十二门”中间的第八、第九门(“观性门”与“观因果门”)被空出来了,但全文的科判不能缺漏两个章节,于是,只能把他们勉强地或者前置于“无相门” ,或者后置于 “无作门” 了。这样看来,以三解脱门来作为《十二门论》的总的科判不是很贴切。
三、《十二门论疏》与《中观论疏》
《十二门论》依 “三解脱门”而出的上二种科判与吉藏之《中观论疏》科判有关联。
依上文可见,吉藏取 “三解脱门” 来为《十二门论》分科未必是很成熟的,但重视 “三解脱门”,并以之为大论作框架、科判,却不是吉藏的第一次尝试了。在此前 完成的《中观论疏》中,吉藏便有以 “三解脱门”为《中观论》之二十七品做的一个科判——虽然这并不是吉藏主推的《中论》科判。
《中观论疏》卷八《五阴品第四》:
“ …… 又此论二十七品,大明 “ 三解脱门 ” 。从《因缘品》至《五阴品》,并是破有,明 ‘空门’,今欲结于空义故,就此品末叹美于空。从《六种品》去明‘无相门’。《作作者品》已下辨‘无作门’。盖是文正意也。”
《中观论疏》卷九《六种品第五》:
“上以明‘空门’。今(《观六种品第五》)次说‘无相门’。”
“ 上以立有故, 论主破有 , 明空解脱门 ; 今立相故 , 破相 , 明无相解脱门 —— 即次第也。 ”
《中观论疏》卷十一《(作)作者品第八》 :
“言正意者。从《因缘品》至《五阴品》破诸法有,明‘空解脱门’。从《六种》至《三相》求一切相不可得,名‘无相解脱门’。从此品(《观作作者品》)竟一论末求作者不可得,明‘无作解脱门’。故次《三相品》末,破作作者也。”
“又 ‘ 三空 ’ 次第者。前说 ‘ 空门 ’ 竟 , 论主叹美空 , 说 ‘ 无相门 ’ 明 , 不取空相。今明无作 , 正明菩萨生心动念即是作业 , 谓有作空 、 无相观之。菩萨为作者 , 作此观 , 得佛道为果报。故此一门可穷下极上。极上则法云已还 , 下谓破世间造作施为 , 皆不可得也。 ”
吉藏在《中观论疏》的《观五阴品第四》、《观六种品第五》、《观作作者品第八》这三品的疏释中,给出了他自己对《中观论》的以 “三解脱门”为核心的新的科判 ,即:
“空门”有四:从《观因缘品第一》至《观五阴品第四》 ;
“无相门”有三:从《观六种品第五》到《观三相品第七》;
“无作门”有二十:从《观作作者品第八》到《观邪见品第二十七》。
这一科判虽然不是吉藏最正式推出的《中论》科判,但却正是他自己抉择的结果 ——吉藏主推的《中论》科判本身是依摄山师说而展开的。
所以就可以理解吉藏《十二门论疏》初二种以 “三解脱门”为核心所做之科判的来历了——由于摄山师承并未对《十二门论》的“十二门”做分段 ,所以吉藏自拟了上二种以 “三解脱门”为核心的分科,虽然仔细研究起来还不是很完美。
四、吉藏对《十二门论》的第三种科判
“六双与七双”
下面再看吉藏为《十二门论》做的第三种科判,同样出自《十二门论疏》卷上的玄义部分。《十二门论疏》卷一:
“二者,此论既明诸法实相,为令众生悟无生忍,宜就‘无生’分之。可为六双:
初十一门破异法生不得,最後一门求即法生无从。即法、异法生不可得,则一切无生,令众生悟无生忍。此一双也。
就异法中又二:初十门明前因後果,及因果一时生义无从,第十一门明前果後因亦不可得,三时无生,则生义尽矣。此第二双也。
初又二:九门明法无生,第十门明人无生,人法无生,谓第三双也。
初又二:初八门求一切法相不可得,次一门捡诸法性义无从,即内性、外相一切空,为第四双也。
初又二:前三门求所相法无从,次四门捡能相不可得,则能相、所相俱空,第五双也。
前又二:初门总求因缘生不可得,次两门别求因缘生。 ”
若制作成标准科判形式,当如下:
此论明诸法无生。此中分二:甲一、异法无生;甲二、即法无生;
初又分二:乙一、一时无生;乙二、异时无生;
初又分二:丙一、法无生;丙二、人无生;
初又分二:丁一、法相无生;丁二、法性无生;
初又分二:戊一、所相无生;戊二、能相无生:此中有四;
初又分二:己一:总叙因缘无生;己二、别叙因缘无生:此中有二。
依此说,作表三:
《十二门论疏》大科表三:“六双”

此中第四双部分有两个问题:
1 ,《疏》云:“初八门求一切法相不可得,次一门捡诸法性义无从 ”,但第八门为“观性门”,故此处实当作“初七门求一切法相不可得,次一门捡诸法性义无从 ”。如《十二门论疏》卷五《观性门第八》:
“自上四门捡相无踪,今此一品观性非有。”
2 ,若依上改作“初七门……次一门……”,则科判缺第九之“观因果门”——表里的虚线部分很刺眼。
其实,这里《十二门论疏》应该是抄漏了 “观因果门第九”,也就是在第三双和第四双之间,还有一“双”。好在《观因果门第九》提到了这漏掉的“一双”:《十二门论疏》卷九:
“问:上来已明因果空竟,今何故复说?
答曰:自上八门广破从因生果义,复有计无因自然有果。此三一病犹未除之,是故今品次破之也。
问:若尔,应言破无因有果门,云何言破因果耶?
答:论主欲对破破无因有果故。此品双破从因生果及无因有果,故言观因果。夫论因果不出斯二,斯二既无,则因果便空。又因果难明,上已广论,今次略辨,故有此门来。又有种种观门,今作因果观门以悟入实相,故有此门来也。又上门破因果便备。 ”
按《观因果门第九》的疏文所说,当作 “初八门广论因果,第九门别辨因果”或“初八门破从因生果,此一门总破因果( 从因生果及无因有果 ) ”。
也就是说,如果按第三种科判,依《观因果门第九》这里的疏文补足,在第三双和第四双之间,当补上一 “双”,作“七双”而不是“六双”。
下面,依《疏》文补足的 “七双”,对《十二门论疏》的第三个科判做一下补订——
再依标准科判形式,作如下科判:
此论明诸法无生。此中分二:甲一、异法无生;甲二、即法无生;
初又分二:乙一、一时无生;乙二、异时无生;
初又分二:丙一、法无生;丙二、人无生;
初又分二:丁一、广论因果无生;丁二、别辨因果无生;
初又分二:戊一、法相无生;戊二、法性无生;
初又分二:己一、所相无生;己二、能相无生:此中有四;
初又分二:庚一:总叙因缘无生;庚二、别叙因缘无生:此中有二。
制表如下:
《十二门论疏》大科表三补订版:“七双”

补足 “七双”以后,我们发现,吉藏的这个科判是完美的。
五、三种科判之检查
自上所述,《十二门论疏》对《十二门论》给出的三种科判皆有未完善之处。《疏》文前后互有抵触。
初二种科判着眼于 “三解脱门”,但若依第一说,此中“无相门”分六,但《观相门第四》疏文明说“此下四品……名‘无相门’”。玄义分六,而正文仅见分四——不合。
若依第二说,则 “无作门”分五,但《观作者门第十》之疏文说从此开始释“无作门”,则“无作门”当分三。《疏》中正文也没有支持“无作门分五”的文字——不合。
对前两种科判来说,似乎是 “观性门第八”与“观因果门第九”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——吉藏对这两品究竟当属“无相门”还是“无作门”表现为犹豫。
若依第三说 “无生之六双”,则科判漏“第九观因果门”——当然很明显这是成文的时候稿子写漏了,此后没有检查出来。
总的看来,《十二门论疏》里出现的第三个科判(补订后的 “无生之七双”版本)是吉藏《十二门论疏》里最完美的科判。
六、“十二门”分科之摄山师说
吉藏说: “学问之体,要须依师承习” ,那么,吉藏的师承 ——摄山诸师对《十二门论》的科判如何呢?
摄山诸师对《十二门论》元是不分科的,即,仅就 “十二门”来解释而不作总的科摄。《十二门论疏》卷一:
“问:《中》、《百》二论并皆开之。此《十二门》为开不开。
答:一师相承多不开之。
凡有二义:
一者,此十二门因备婉转,始终相成,故不须开。
二者,一一门皆无法不穷,无言不尽,故诸门后皆云: ‘有为空故,无为亦空。有为无为尚空,何况我耶?!’此即门门皆说诸法空故,故不须开。
今亦得云开者,凡有二义 ……”
这是说摄山诸师依二义而不对 “十二门”更作开合:一、此“十二门”前后起承转合已经相当完美;二、“十二门”皆述一切法空,故不必更作科摄。
以此看来,吉藏《十二门论疏》的第三中科判恰是摄山师承不分科版本的加工版 ——“就无生分之”就是摄山师承的“法无不穷,一切法空”;“可为六(七)双”就是摄山师承的“因备婉转,始终相成”。这种依师说而改定版和他依摄山师承改定《中观论》科判的的做法是一脉相承的。
结语
自上检讨了《十二门论疏》里出现的三种关于 “十二门”的科摄,其中初二种依“三解脱门”科摄者稍见瑕疵,第三种补足缺漏后比较完美,是吉藏依摄山师传而作的改定本,推荐应用。
故如嘉祥大师所云: “学问之体,要须依师承习”,信矣!
参考书目:
《大正藏》,河北省佛教协会印行,冀出内准字 2008。
《 <中论>·<百论>·<十二门论>》,吉藏疏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1年12月。
《 2017惠仁圣寺首届中观高峰论坛·论文选》,2017年12月,会务组编。
